以前的房子是「家」,现在的房子是「物件」──《再访老屋颜》作


曾获2016台北国际书展大奖(TIBE Book Prize)非文学类奖的《老屋颜》作者辛永胜与杨朝景,一个曾从事室内设计,一个曾是工程师,两人素昧平生,因为老房屋结缘。採访前,本以为室内设计师辛永胜需要与客户联繫沟通,自然善于与人攀谈,工程师杨朝景应该较内向木讷,结果完全相反——见了面椅子都还来不及坐下,杨朝景已开始侃侃而谈,辛永胜则很有默契地在旁聆听。

「我比较爱讲话!」杨朝景谈到一半,彷彿像想起了什幺似地笑着解释。儘管两人都爱摄影,不过杨朝景和辛永胜走访老屋的「工作模式」大抵也是顺着「一个活泼、一个安静」的个性而来:健谈的杨朝景与屋主聊天,辛永胜就用相机静静地在老空间里穿梭、捕捉镜头,文章再由两人分工撰写。

商业机制里,家与房子不再是一体

也许是因关注老屋比较像是都会文青的癖好,杨朝景与辛永胜很容易被当成台北人,但这对工作伙伴是不折不扣的高雄人,因为喜欢老屋,每到週末就一起骑机车「北上」台南边逛边拍,「光是台南,就拍了两、三百种窗花」。这些窗花愈看愈有意思,每次逛都有新发现,他们于是开始在网路分享;儘管仍有人把铁窗视为老旧过时之物,但网友迴响却愈来愈热烈,他们顺势地出版了图文并茂的《老屋颜》;喊苦叫累地写完第一本书,结果不到两年,第二本书《再访老屋颜》又诞生了。

出版第一本书时,两人担心书中地点如果被观光客过度关注,会造成屋主困扰,因此他们后来选择入书的例子侧重在公开场所,例如青田七六、纪州庵、保安捌肆、林百货、全美戏院、太原诊所等;然而,对杨、新二人来说,最早唤起他们好奇的是跟「老家」有关的一切,特别是老屋里曾有的居住温度与面貌,因此,当他们决定出版《再访老屋颜》时,就比较大胆收录了包括金、马、澎等离岛在内更多的民居,像是金门荒废的洋楼、澎湖花宅聚落、鹿港与斗六老街上的民宅。

「以前人盖房,是要盖一间一家子要在这住上三、五代的屋子,随着经济发展,大家有钱了,房子不会只有一栋,房子跟家的意义也分开,多出来的房就是投资,你不再完全以一个使用者的想法去想屋内空间,现在的房子是『物件』,跟以前的房子是『家』很不一样。」对室内设计相当熟稔的辛永盛说,即便现在人人多少都会在意室内设计与装潢,但这与过往会逐一贴近使用者需求仍不一样,新技术与创意当然有它的美感意义,而老民居更能直接看到与人有关的故事。杨朝景也有同感:「现在房子是空壳,设计灵活度虽增加,但是相对之下,人的味道少了。」

老屋蕴含的智慧

杨朝景与辛永胜虽然热爱欣赏这些老建物,但老屋保存与否,要视屋子是否为这一空间的人们所拥有的共同记忆与情感而定,如果美好,自然值得保存;反之,若屋子让整个社区的观感不佳,自然也就无须强留。

《再访老屋颜》里提到嘉义的清木外科诊所,是屋主第三代想修复医生祖父的工作空间。现在朴子给人的印象是邻近海边、以妈祖信仰闻名的乡镇,怎幺也与昔日的「医生村」形象连不起来,因此青木外科诊所的第三代希望透过修复祖父诊所,重现朴子日治时期医生村的文雅风貌;鹿港第一间独立书店「书集喜市」是屋龄近九十载的老屋,屋主怀着浪漫的心买下此屋后,屋子大大小小的问题慢慢浮现,修缮工程浩大,但他仍决心逐步把屋子整好,理由是「如今大家买房子大都是建商盖好提供给住户,能自行修理一间符合自己居住需求的房子来住,对我来说是很难得的机会。」

辛永胜以这两屋为例解释,屋子跟人一样,都需要照顾,也有它的寿命年限,老屋外观修缮事小,结构补强的工程与花费才是惊人所在,一但超过自己所能负担的,也只能尽力而为,不需勉强自己保留老屋。

或许有人会以老屋安全性堪虑为由,认为拆建重建理所当然。「但有意思的是,这些年台湾发生过几场大地震,受损的多半都是后来新建的房子,反而很多老房子都好好的,是不是砖造、木造房,更适合地震结构地带?拆老房,大部分都不是安全问题,而是可以换得更好的利益,比方卖地都更或卖屋重建。」杨朝景更进一步直指核心。

以前的房子是「家」,现在的房子是「物件」──《再访老屋颜》作

提到老屋跟铁窗,很多人会联想到不安全或丑陋,然而杨、辛两人走访多处后发现,铁匠们设计铁窗与窗花时匠心独具,老铁窗的保防与逃生设计是兼备的,都有活门设计,以前人为了自己住上一辈子、传承好几代,打造安全舒适的家,自然是首要之务。

我们身处在求新、求快、求便利、求高科技因应生活所需一切的时代,往往容易陷入「新就是好、新就是美」的迷思,杨朝景因而提醒我们:提到老,好像就会想到旧与不好,老跟新似乎站在对立面,但不可否认,这些窗花、磁砖、磨石等的确是工艺,「我们可能不要太急着往前,必要时停一下,回头看,才会发现它的美好与故事。」

美,与情感、动机及工艺有关

铁窗会鏽蚀,当下多数人以为不美也不便于保存,经过时间推移后再回头看,似乎都变美好了。时间,是让不美的事物蜕变成为美的要素?是否有一天铁皮与灰濛濛的水泥屋也会变成另一种美?

杨朝景认为,美就是美、丑就是丑,但丑的东西上头不一定没有美的元素,「物件的美丑不是因为时代或材质,而是跟製造时的情感、动机与工艺有关」,就像香港壅塞的弥敦道、旺角,称不上美,但却有一种风格。辛永胜补充,有些人会试图让铁皮屋更美,比方漆成木造房的感觉,多花心思在里头,铁皮不见得就是丑;现在很多新建大楼会把欧洲古老建筑元素混搭东方设计,如果背后没有通盘的思考,即使房屋再新,看起来煞有其事的设计仍只是徒具冲突的空壳而已。

採访前不久,「老屋颜」粉丝页收到来自屏东玛家部落排湾族新郑小姐的讯息。新婚的郑小姐与新郎身穿排湾族的礼服在爷爷亲手打造的老屋前合影,这栋老屋是爷爷亲自用牛车一砖一瓦运进村里打造而成的,是村里第一个使用磁砖的房屋;铁窗上的窗花跟新娘礼服像是呼应的设计,连成一气,非常华丽。从窗花到衣饰,用心就会将美的元素揉进其中。

因此当杨、辛两人听到有年轻人询问铁窗花师傅有否开班授课时,都非常振奋,这让看似走入夕阳的铁窗产业有了另种生机,可以延伸在书柜、屏风等家居用品上,「能够有欣赏的角度出现,市场就会慢慢浮现另一种需求」;而辛永胜更希望为铁窗花、马赛克磁砖、压花玻璃或是磨石子的职人、工匠做纪录,不仅让更多人看到职人与工艺之美,也让夕阳产业有回春机会。

杨朝景、辛永盛腼腆地不敢说自己背着期许、使命之类听来伟大的责任,不过,他们深信不断走访、分享老屋颜:「让这些工艺再度走入生活,从身边的点滴开始,我们会发现自己一直处在美好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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